□文\雪妮 摄\伊建伟

编者按

金秋黑龙江，稻浪金黄，晨雾裹着庄稼成熟的清香漫过黑土地。作为祖国大粮仓，黑龙江肩负着维护国家粮食安全的重任，这片丰饶之下是清晰的产业逻辑：持续推进科技农业、绿色农业、质量农业、品牌农业发展。诗意不止金黄，而在于每粒粮食都能扛稳大粮仓的担当，更盛满“中国饭碗”的底气。

北大荒的秋，带着一份猝不及防的热烈，仿佛一夜秋风过境，千万亩黑土便褪尽青绿，翻涌成无边无际的金黄。清晨推门，满目秋色撞入怀中，庄稼成熟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暖透清浅岁月。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，我陪着远道而来的朋友，走进北大荒闫家岗农场稻田艺术广场，沉浸式体验黑土地的秋日盛景。站在观光塔上，眺望铺陈在大地上的巨幅稻田画，来自深圳的文友由衷惊叹：“这哪里是耕田种稻，分明是在大地胸膛上挥毫作画！”放眼原野，紫、黄、绿、白各色稻秧错落交织，铺展出一幅巨型的稻田画。“八仙过海”“神笔马良”等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中的人物栩栩如生，金黄的稻穗如岁月镌刻的诗行，悄声诉说着大地与天空的故事。

镰声阵阵 颗粒归仓

身旁游客中一位七旬老者，举着相机不停取景，目光里满是不舍。望着眼前震撼的稻田图景，他眼眶泛红，轻声感慨：“种了一辈子地，从没看过，稻田还能种得这么美！”老者的轻叹，叩击我的心扉，牵起一缕绵长思绪，让我想起了一辈子躬身荷锄的祖父。

祖父是地道的庄稼人，他常说，庄户人要敬天时、重秋收。春种万般辛苦，秋收要粒粒归仓，懈怠不得。那时的秋收，没有机械化助力，所有收割的活计，全凭一把镰刀、一双手。每至秋收时节，祖父总是顶着晨星，天未亮便下地，四周俱寂，唯有割麦的镰声，沙沙，沙沙，像是大地在耳语。庄稼成熟、要收获的那十多天，是庄户人家必须要打的硬仗，唯有粮食进仓，心中方能安稳。骄阳炙烤大地，祖父躬身田间，如一穗成熟的麦子。他低着头，把所有的力气都沉进土里；割麦的动作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韵律，一俯一仰，镰刀闪过，一束麦穗便服服帖帖地倒在臂弯里。身后，被汗水浸润过的麦田，留下齐整整的麦茬和一个个站立的麦捆。岁月更迭，那段人拉肩扛的旧时光渐行渐远，沉淀为珍贵的记忆，如今北大荒的沃野良田，早已焕然一新。大型现代化收割机宛若巨轮，驰骋在金色海洋之中。年轻的新农人端坐在整洁明亮的驾驶舱内，从容操控机械，方向盘轻转，饱满的籽粒簌簌而落，汇成盛大的金色粮雨，涌入粮仓。

闫家岗的稻田艺术还盘旋在脑海，国庆节表姐的电话就来了。声音穿过屏幕，带着那种敞亮亮的热乎气：“回来吧，咱家今年又是大丰年！”只这一句，心就软了，暖了，仿佛已经踩上了故乡那片黑土。北大荒农垦集团有限公司九三分公司，那座偎依在嫩江老莱河畔、以数字命名的地方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。我和表姐，都是荒原上长起来的“荒二代”。父辈开垦这片土地时，我们还在襁褓里，如今，我们都已年过半百。半辈子了，眼看着科技兴农、智慧助农、品牌赋农，北大荒早已走出传统的种植模式。“荒三代”“荒四代”接续奔赴田野，乘着高质量发展的浪潮，深耕沃土，把黑土地种出了别样风采。

智慧种田 省力省心

车子一入九三地界，铺天盖地的金黄就涌了上来。千里田畴，大豆连片成海，金浪一直绵延到天际。秋风掠过田野，层层涟漪次第铺开，起伏之间，尽是黑土地蓬勃旺盛的生命力。表姐家的豆田就在眼前，两台红色收割机正穿梭驰骋在豆海之中，宽阔割台吞入豆秆，转瞬之间，金黄饱满的豆粒如瀑布倾泻，稳稳落入运粮车厢。丰收的热闹，就这么劈头盖脸地涌来。地头，表姐头戴草帽，面庞黝黑，眼眸却清亮炽热。她指着田间作业的机械，语气轻快又自豪：“如今种地再也不用辛苦受累，收割机搭载北斗导航精准作业，路线规整、不漏不耗。哪块田地成熟、墒情好坏，手机云端实时可见，种田太省心了。”她说着，眉眼间全是舒展的笑意。

我缓步踏入田间，脚踩在黑土地上，软绵绵的，像是踩在厚厚的毯子上。这土啊，我太熟悉了。小时候，父亲常带我来地里。他弯腰，我也弯腰；他看土，我也看土。那土是黑褐色的，抓一把在手里，沉甸甸的，仿佛能攥出油来。父亲说，这土肥着呢，种什么长什么。那时候，地里的活全靠人和牲口，春种秋收，一季下来，人累得脱层皮。可如今，一切都变了。无人机在天上施肥洒药，传感器在地里守着墒情苗情，大数据算着节气和水肥……种地，竟成了件“智慧”的活计。可土地终究还是这片土地。我蹲下身，捧起一捧黑土，凑近鼻尖。那气味没变——潮湿的、温润的、带着植物根茎和雨水记忆的气味，厚重而朴素。土地的模样在变，耕种的方式在变，可黑土地的气息与风骨从未改变，一如往昔。熟悉的气息，将我的记忆带回到晒场。

回想小时候，秋收之后，粮食都堆在晒场上，像一座座小山。父亲会在傍晚时分，扛着木锨去翻粮，把底下的潮气翻上来，让风带走。我们这些孩子就在粮堆上打滚，把身子埋进豆堆里，只露出个脑袋，咯咯地笑。父亲也不恼，只是笑着喊：“别埋太深，小心出不来！”那笑声，仿佛还在耳畔。如今，晒场还在，粮堆比从前更高更大了。表姐领我去看场院，远远望去，那粮堆简直像一座金色的山。运粮车来来往往，扬起的尘土在夕照里成了金色的雾。几个种植户站在粮堆旁，手里攥着刚测出的水分数据，脸上绽出憨厚的笑。一位老伯抓了一把豆粒，丢进嘴里嚼了嚼，眯着眼说：“今年这大豆，品质好，籽粒饱满，准能卖个好价钱。”那语气里，有骄傲，有踏实，更有一种土地回馈给耕作者的沉甸甸的幸福。

黑土地上 “丰 ”景独好

“咱家今年大豆亩产比去年多出六十多斤，北大荒连年丰产，去年实现二十二连丰，今年二十三连丰稳操胜券！”表姐的话语满是自豪。晚风拂动表姐的发丝，她凝望远方，轻声感叹：“小时候总想走出乡村，羡慕城里的繁华。如今才明白，守着这片土地，种好田，便是最安稳的幸福。”收割机点点的车灯如星辰流转，在金色田野上熠熠闪烁。我静静聆听，心底默然动容。守着土地，心里踏实，亲手种出人间烟火。连年丰产是北大荒对国家的承诺，是黑土地对岁月的承诺，更是表姐对土地和时光的承诺。每一粒粮食里，都藏着春天的雨、夏天的汗、秋天的光，藏着一个北大荒人的童年、青春和全部的热爱。

可如今的北大荒人，早已不满足于只会种地。闫家岗的稻田艺术画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？稻子还是那片稻子，可田里长出了画，长出了诗，长出了农文商旅融合的新路子。北大荒人自力更生、艰苦创业、勇于开拓、甘于奉献的精神，在新的时代里，有了新的注脚——不光要种出粮食，还要种出风景，种出文化，种出品牌，种出新质生产力。这片黑土地，正被一双双粗糙而智慧的手，重新描画。回城前，表姐塞给我一袋高粱米。米是刚碾的，还带着温热。我打开袋子，凑近闻了闻，一股米香扑面而来，是阳光和黑土的味道，是表姐的手和北大荒的秋天共同酿造的味道。

夜深了，我站在窗前，窗外是城市的灯火，心里却是北大荒的月亮。我仿佛又听见了表姐的笑声，听见了收割机的轰鸣，听见了粮堆上孩子们打滚时的快乐呐喊。我知道，在那个叫九三的地方，秋色正浓，“丰”景独好。而那片黑土地，正用它温厚的手掌，托举着中国人的饭碗，一年，又一年，从未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