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几个瞬间
2026-05-08 09:40:12 来源:黑龙江日报 作者:吴新生

□吴新生

在长长的一生里,为什么,我们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时光。

其实,每个人的一生,或急或徐,都是在行走。周末回老家,我和女儿缓缓地行走在田野里,行走在山岗上,行走在水库边。水库孤独落寞,像一个如母亲一般的老人。我们的面前,两个长短不一的影子一前一后缓慢前行,这让我想起这些年来亲人之间一程一程的相送,如水面融化后层层漾起的水纹,最终无声无息地沉入生命之海。

母亲的故事很多,出生在那片土地上,出生在那个年代的人故事都很多。生活的贫瘠,物质的匮乏,丝毫不影响他们在一片空旷里变着花样地创造快乐,滋养日子。

从我有记忆开始,母亲就一副坚强乐观的表情。无论生活多么困顿,她都会如花草面向阳光,报以盈盈笑脸。

我的眼前浮现出刻在心里的画面:

冬夜,我窝在温暖的被子里,而母亲在昏黄的灯下,躬着身子坐在织布机前,双手不停地来回摆动,耳朵里传来哒哒的声音。这种敲打着节奏的尘世梵音陪伴我许多年,成为留在我记忆里最有生命力的回声。

母亲喜欢看电视,在她去世的前一天,我回家看望她,也许是回光返照,那天母亲神志特别清晰,她半卧在床上大声地对我说,你明天把家里的电视机带回来,我就躺在床上看。

这么多年,我想起母亲一回,心里就疼一次。我能想象,母亲那么乐观,她那么恋着这世间的一切,临去时内心充满了对尘世怎样的留恋与不甘心,在我大声哭喊她离去的时候,她的灵魂也一定发出了巨大的哭声。

那是我退伍回乡的那一年,由于工作得不到安排,更由于当时我要创业,想自己借钱做生意,而母亲认为我人老实,不是做生意的那块料,她坚决反对,我觉得母亲不懂我,流露出悲观厌世的情绪。

“连死都不怕,还怕活着?”

我记得那天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大,手里切着面,随后将又匀又细的面条扔进滚沸的锅里,灶台前腾起的庞大白色蒸气迅速将她掩盖。

“我相信,我的儿子不是孬种!”

她捞起面条轻轻地放入碗内,重重地甩出了这句话。

是的,只有我的母亲,将每一个平淡的日子活出了响声。即使所有的日子被风霜雨雪打磨过,被山水江河浸润过,她也会顶风冒雪,蹚河而过,将生活的一亩三分地种满红花绿草。以至于这些年我常常想,走后的母亲早已在另一片天地开辟出她的人间田园,她一定日日弯身在一片即将收蔓的瓜秧里,休憩在一棵参天大树下,流连在塘边的菜地里和房后的水沟旁,看鸡鸭满笼,听狗吠猪叫,远处的远处,必然是稻浪起伏,草木绵延。

母亲姊妹三人,她娘家没有兄弟,只有一个远房的堂兄弟,小时候曾帮助过外婆家里挑柴担水。有一年我在部队回家探亲,母亲领着我专门拜访他。大热天,母子俩步行二十里地风尘仆仆赶到他家,母亲顾不上喝口水,忙着往出拿我们带去的礼物,想让她的堂兄弟亲口尝一尝。那一刻,我凝视着母亲脸上的骄傲与自豪,我知道,母亲此时捧出的不只是红彤彤的苹果和软糯香甜的高粱饴,她捧着的分明是一颗感恩的心。这个十七岁时两手空空离开家颠沛流离的少女,即使经过半生的风吹雨打,困苦操劳,也没有将做人的真诚善良丢弃,这么多年,她一直将家乡赋予一个普通女人的最珍贵的品质,牢牢地藏在灵魂深处。

日子终会陈旧,回忆却永远崭新。

每次吃鱼,我都会想起母亲:她喜欢事先处理好鱼刺,一点一点地,再放到我碗里。

我身体不太好,不能摄入太多脂肪。

这一幕发生在我三十多岁。现在再没人会为我这样细心地处理鱼刺了。

她从乡下来我家小住,但我那时候事业刚刚开始,诸事不顺,内心郁结,只是自顾自地埋头吃饭。一抬头,就意外看到了她在帮我挑鱼刺,鼻子一酸。

我不爱吃鱼,但母亲最爱吃鱼,她只想把她心里认为最好的东西留给我。而那过后没多久,母亲便不在了。

后来我也对自己叛逆期的孩子说:“我承认,爸爸有时候不够懂你。但我依然希望你知道,我们之间的那些分歧永远都不会影响爸爸爱你。”

后来每一次吃鱼,都会想起母亲,都会与记忆里的她重逢:一个不理解我,不支持我,但固执地爱着我的女人。

时间是一个轮回,而母亲早已走出了时间。但我知道她的爱,一直在这里。

原上萋萋芳草,春风有信。离去的万物复又归来。老屋檐下密密麻麻的燕子窝又萌发生机,春燕又忙碌起来了。可是母亲,你什么时候回来?

编辑:王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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