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凉龙江
在北极村静待星河
2026-08-12 09:36:55 来源:黑龙江日报 作者:古胜红

□文\摄 古胜红

一到夏天,漠河便迎来了它最为迷人的季节。诚然,这里的四季都有着别样的精彩,有人偏爱春天的杜鹃花海,有人钟意秋天的五花山色,也有人青睐冬天的冰天雪地。而我独独喜欢的,是盛夏时节北极村那静谧的夜晚。从机场出来,我们乘车一路向北,一头扎进大兴安岭的茫茫林海中,穿过那延绵一百多公里的白桦林,就到了北极村。

壮美山河 黄昏如绸

夏至前后的北极村,似乎没有真正的黑夜。我们抵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,此刻国内大部分城市早已暮色四合、霓虹璀璨,而这片祖国的极北之地依旧天光通明。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仍在天边大放光彩,似乎太阳的衣角被大地紧紧拽住,迟迟不肯褪去。金黄、橘红、浅粉、淡紫的霞光层层叠叠,晕染开来,铺满整片西天,缓缓沉落在远山的轮廓之上。

这时候,最好是登上高台极目远眺,视野会无比开阔:平坦的黑土地,茂密的森林,静谧的村庄,整洁的街道,还有巍峨的山峰,奔腾的界河,都沉浸在一种温柔而悠长的黄昏里。眼前所见,尽是大自然最原始的宁静和北部边陲人家最质朴的烟火日常。望向界河那边,天光仍亮得像浸了蜜的绸缎,轻轻漫过黑龙江的江面,将对岸俄罗斯村庄的屋顶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那俄式小村庄宁静祥和,老村长的家清晰可见。河岸的山峦陡峭起伏,像一头蹲伏的巨兽,脊背覆盖着同样不眠的光辉。一江之隔,便是中俄两国截然不同的风情和同样壮美的山河。

慢慢地,天光暗成温柔的钴蓝色,让整个天幕显得深邃而又高远。黑龙江的水静静地流淌,水面映着天光,呈现出一种铅灰里透着丝丝银亮的颜色。风从江面徐徐吹来,带着江水的湿润与山林的清冽。这风独特而从容,不似南方的风那样缠绵悱恻,也不像西北的风那样粗犷凛冽,它只是缓缓地滑过皮肤,似乎在缓缓诉说着一个古老而又神秘的故事。

人间灯火 最北温情

沉沉的暮色渐渐笼罩下来,路灯也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晕里飞舞着小虫,偶尔有飞鸟掠过,翅膀划破空气发出细微的哨音。途经鄂伦春民族村落,在灯光下这里显得格外祥和宁静,或许勇敢的鄂伦春人已经进入甜美的梦乡。沿着公路往江边走,两旁的木屋静悄悄地伫立在夜色中,很多漆成了深蓝或墨绿色,与极北之地的苍茫相得益彰。有一家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灯下隐约有人影在晃动,大概是还未入眠的村民。忽然想起沈从文笔下湘西的夜晚,也是这样的静谧,但湘西的夜浓黑如幕,遮蔽一切,让人害怕;而这里的夜却是明亮的,亮得像有挥洒不尽的生机与活力,仿佛随时会从这光的薄暮中涌出什么神秘的奇迹,让人欢喜。

暮色下的最北邮局灯火通明,成为这静谧夜色中最温柔的坐标。那些“找北”的人们排着队,在“中国最北邮局”的牌匾下,在所有写着“最北”字样的标识旁,定格下属于自己的瞬间。闪光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像是一群不愿沉睡的萤火虫。每一张笑脸背后,都藏着一份“北极村我来了”的执着与欢喜。邮局内的展架上,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明信片,印着极光的绚烂、雪乡的静谧,还有这夏夜里独有的、被灯光染成琥珀色的白桦林,人们精心挑选着,像是在珍藏一段可以带走的光阴。而最动人的,莫过于那一排排伏案书写的身影,他们或凝神思考,或奋笔疾书,把思绪化作笔尖流淌的墨迹,给亲人、爱人、挚友和自己,送去最北最美的祝福——我猜想这里一定是北极村最有氛围感的地方了。

七星广场充满了烟火气息,也是北极村最热闹的地方,天南海北的人们聚在这里载歌载舞。此刻,广场上没有陌生人,只有被极北的晚风和盛夏的火热点燃的一颗颗同频共振的心灵,汇聚成欢乐的海洋。从欢乐的人群中抽身,独自走到黑龙江畔,夜色愈发浓重,河面像一块被月光和天光浸润的墨色琉璃。晚风拂过,漾起层层细碎涟漪,微光在水波间轻轻晃动,温柔动人。站在祖国最北端的江畔,顿觉天地辽阔,山河静默,江风习习,轻轻裹住周身,凉意浅浅,心境也随之清净空明,所有的浮躁、烦忧顷刻间烟消云散,只剩下那份与天地相融的坦荡与安然。

星河低垂 夜光如梦

如果时间充裕,在夜晚的北极村,应该去看看漠口三十驿站。这座坐落于神州北极的历史文化地标,宛如一位见证过百年边塞风云的老者,记录着北极村的来时路。作为清代“黄金之路”的关键枢纽,它见证了那段千里驿卒运金、黑水商贾云集的繁华岁月。如今,漫步于青砖黛瓦的漠口老街,历史的温度触手可及,残损破旧的淘金工具与复原的清代县衙,将那段在原始森林中披荆斩棘的采金史化作可触摸的记忆;鄂伦春族的“撮罗子”与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生态智慧,则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民族文脉。华灯初上,别出心裁的灯光设计让沉睡的古驿道焕发新生,光影中古道马队交织如梦,百年前的驿路风云与今日的灯火辉煌隔空相望,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。

有点遗憾,此行没有看到极光,但特别幸运的是,我们邂逅了蓝色的夜光云。很多人知道北极光,却很少见过这诞生于80公里高空中间层的奇迹。唯有夏至前后的高纬度地区,入夜后高空仍能反射落日余晖,方能形成这种泛着青绿光的云带。它比极光更罕见,一年仅有短短十几天的窗口期,才能在北极村偶遇这份限定版的浪漫。一大片如梦似幻的蓝色光带,静静悬浮在深邃的夜空,那空灵而神秘的色彩,既不是天空的蔚蓝,也不是大海的湛蓝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带着微光的幽蓝。我猜想那一定是美丽的仙子遗落在天际的薄纱,温柔地抚慰着每一个奔赴最北之人的心灵,为这静谧的夜晚送来一抹无法言喻的浪漫与神秘。

深夜的北极村,星空是最惊艳的馈赠。这里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,深邃的藏蓝色天幕铺展至天地尽头。亿万颗星辰肆意铺洒,密密麻麻、明亮璀璨,每一颗都澄澈透亮,像散落天幕的碎钻,熠熠生辉。银河清晰通透,如一条泛着银光的绸缎,横贯整片苍穹,恢宏又浪漫。抬眸仰望,繁星低垂,仿佛触手可及。周边没有喧嚣,没有纷扰,只有漫天星河与寂静山河相伴。偶尔有一颗流星倏然划过天幕,拖着短暂而璀璨的尾焰,转瞬消逝在浩瀚夜色中,让人忍不住惊叹宇宙的辽阔与神奇。

白夜破晓 光阴澄明

朦胧天光轻柔地笼罩着整座村落,低矮的木屋错落排布,原木色的墙体在微光中泛着温润古朴的光泽。覆盖着薄尘的窗棂、院边整齐的木栅栏,都被柔和的夜色细细包裹着,显得格外安详。路边的兴安落叶松静立成排,枝叶轻垂,褪去了白日的苍劲,多了几分温婉与柔和。站在松林边凝神静思,连呼吸都带着松脂的清香。偶尔有晚风穿过林隙,簌簌声响轻柔细碎,那是北国深夜最温柔的低语。周围的一切渐渐归于寂静,在这座被时光偏爱的村庄里,人们枕着星河而眠,伴着夜色入梦。

凌晨三四点钟,我便被窗外的阳光唤醒了,是那种带着暖意的、明亮的光,悄悄从窗纱透进来,轻轻地映照在天花板上,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水波在流淌。阳光真实地照着,整个村庄浸润在一片奇异的白光里,像被月光漂洗过般澄明,又像正午提前降临般热烈。周围特别安静,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,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凝固在这奇妙的寂静之中。白灼灼的阳光洒向路两旁山上的白桦林,绿叶上银光闪烁,不见边际。天还是那种明亮的钴蓝色,仿佛还停留在昨夜的梦境中,而新的白昼已经悄然开始。我忽然读懂了古人那句“山中无甲子,寒尽不知年”的深意。

在北极村,光明会早早地到来,迟迟地离开,时间的刻度被拉长,昼夜的界限也变得模糊了,人反而更容易触摸到生命本真的质地。原来,每个清晨都可以如此美好,每个夜晚都可以这般温柔,它让人无比坚信:夜色难免会有黑凉时刻,但前行路上,必有曙光相迎。这种对光明的笃定,是这片极北之地送给我们每个远道而来的人最珍贵的礼物。

此去经年,我依旧记得那片极北之地的夜色:星河璀璨,夜光缱绻,白夜温柔,山河安然,藏着世间最纯粹、最动人的岁月静好。在无数个睡梦中,我仿佛又坐着车,跨过连绵的大兴安岭林海,一路向北,直至祖国大陆的最北端,来到了那座依偎着黑龙江、枕着极北苍穹的小小村落,沉浸在世间最澄澈、最辽阔的夜色中……

图片①②③④:北极村景观。

编辑:王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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