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

□文/刘金祥 摄/张澍
八月,哈尔滨的暑气正盛。松花江畔游人如织,中央大街的面包石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,马迭尔冰棍的甜香混着啤酒节的喧嚣在空气里浮动。而我,却在这样一个午后,陪着来自天津的朋友,裹上一件过膝的厚羽绒服,推开了一扇通往零下十摄氏度场馆的大门。
门外仍是热气扑面,门内却是凛冽的隆冬。这扇门,就是哈尔滨冰雪大世界梦幻冰雪馆的入口,一座由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全球最大的室内冰雪主题乐园。两万三千八百平方米的空间里,两万立方米的松花江存冰,被雕琢成一个永不融化的梦。跨过那道门的一瞬,暑气从肩头簌簌抖落,像卸下一件沉重的外衣。冷,是扑面而来的第一语言。它不是冬日户外那种裹挟着风雪的凛冽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沉甸甸的凉,像一头温顺的巨兽轻轻呼出一口气。虽然场馆免费提供的羽绒服裹住了身体,却裹不住从毛孔里渗出的惊奇,在空调与冷饮都难以抚平燥热的八月,我们竟然站在了冰雪的中央。
最先迎接我们的,是“雪之颂”冰雕墙上镌刻的《沁园春·雪》。“北国风光,千里冰封”——词句在透明的冰体里沉浮,光影流过每一个笔画,让文字仿佛有了呼吸。这面墙像是整座场馆的序言,宣告着接下来要展开的,是一部用冰写成的长诗。沿着冰砌的甬道向前,便走进了“秘境·林海雪原”分区。雪树错落,光影流转,细碎的雪花从穹顶缓缓飘落,落在肩头、发梢,落在伸出的手掌心。这里是北方冬日的微缩,寂静的林海,被雪覆盖的原野,一切都敛了声息。可当人们走近那些雪塑,又会发现它们藏着无限的生机:憨态可掬的“幸运萌狍”立在道旁,手指轻触按钮,便有流光从冰面掠过;长城雄姿在冰雪中蜿蜒,每一块“城砖”都透着松花江冰特有的清透。自然与人文在这片冰封的秘境里握手言和,像一首没有唱出声的歌。再往前,“情境·冰清玉洁”分区铺展开来。十二生肖的冰雕列队而立——虎的威猛、兔的灵动、龙的昂扬,每一尊都被彩冰赋予了鲜活的生命。冰不再是单一的无色透明,科技彩冰让它有了赤橙黄绿的衣裳。然而最打动我的,是一组名为“问天”的航天主题冰雕。火箭的轮廓被冰雪复刻,尖顶直指穹顶,冰体里嵌着细碎的星光——那是灯光师的巧思,却也像一个隐喻:人类对天空的向往,和冰雪一样,纯粹、固执、跨越季节。站在这些冰雕面前,忽然觉得,冰的永恒与人的创造之间,有一种奇妙的共振。
转过一道冰砌的拱门,“极境·极地世界”分区在眼前豁然开朗。这里是整座场馆最浪漫的角落。色彩斑斓的套娃城堡层层叠叠,俄式的圆顶在蓝紫灯光下像童话里的宫殿。最令人屏息的,是那面冰封玫瑰墙,一朵朵娇艳的玫瑰被封印在晶莹的冰壳里,花瓣的柔软与冰的坚硬彼此对峙,又彼此成全。灯光从冰体内部透出来,玫瑰的红在剔透中晕染,像凝固的时间。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墙前合影,男孩的手轻轻搭在女孩肩上,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氤氲成雾,这“永不融化”的冰雪,确乎在见证着永不落幕的爱情。
“梦境·冰韵华章”分区,则是哈尔滨这座城市的冰雪编年史。复刻的哈尔滨火车站冰建,还原了那座百年老站的欧式轮廓,每一扇窗、每一道弧线都被冰雕师用刻刀细细勾勒。会喷蒸汽的冰火车停在铁轨上,车头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白色的雾气,那是人造的巧思,却让人恍惚间听见了汽笛的长鸣。还有那架冰竖琴,琴弦是绷紧的冰丝,轻轻拨弄,竟有清越的声响在冰室里回荡。十二生肖的冰雕再次出现,却是不同的姿态,它们是第二十七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的网红景观,被完整地“搬”进了室内。室外园区会随春天消融,但在这里,它们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。
最后一站,是“幻境·雪舞天街”分区。亚冬会主塔“亚洲同心”等比例复刻,冰体通透如水晶,在灯光下折射出虹彩。这里是动感的——雪圈冰滑梯蜿蜒穿梭,游客的尖叫声和笑声在冰壁之间碰撞、反弹;冰雪骑行、冰上碰碰车的轮子在冰面划出弧线;光影厅里,裸眼3D全息设备将星河与冰晶交织的立体画面投射在眼前。传统冰雕与数字光影在这里相遇,静态的观赏与动态的体验在这里交融。一个来自广西的小女孩站在人工造雪区,仰着头让雪花落满脸颊,她的母亲在一旁录像,嘴里念叨着“圆梦了、圆梦了”。对于生长在南方的孩子来说,这漫天飞雪不是天气,是奇迹。
走出场馆的时候,已是傍晚。推开那扇门,暑气重新涌上来,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漫过身体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的那一边,仍然是零下十摄氏度的冬天,两万立方米的冰雪在恒温系统里安然沉睡。羽绒服还回去的时候,上面沾着的细碎雪花正悄然融化,变成几颗水珠,像一场梦醒后眼角残留的潮意。忽然想起馆内那面“雪之颂”冰墙上镌刻的词句——“须晴日,看红装素裹,分外妖娆”。可在这里,无须晴日,无须等到冬天。
科技让冰雪挣脱了季节的束缚,松花江的存冰在盛夏依然晶莹,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数智技术让冰景有了呼吸与艺术生命。这是人力对自然的温柔“冒犯”,不是征服,而是对话;不是取代,而是续写。梦幻冰雪馆的妙处,或许正在于此。它既是对室外冰雪大世界的忠实复刻,又是一次全新的创造。那些在冬日寒风中才能诞生的冰雕雪塑,如今在恒温的室内获得了恒久的生命。季节的边界被打破了,地域的限制被跨越了,南方的游客不必等到严冬,热带的旅人不必远赴极地,便能在这两万三千八百平方米的空间里,与一场冰雪的梦相遇。
走出冰雪大世界园区,松花江的微风裹着湿热扑面而来。啤酒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,中央大街的游人仍在喧嚷。可我的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凉意,像握过一片永远不会融化的雪花。
八月哈尔滨的傍晚,我们从一个冬天里走出来。那个冬天不大,只有两万三千八百平方米;可它又很大,大到足以容纳所有关于冰雪的想象,大到让一个季节的浪漫,成为一整年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