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崔英春
母亲的生日在金秋十月。从今年的大年初一开始,母亲就开始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。这一天像一道光,透着小小的希望,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让她盼望。受她影响,从春天到夏天,我和弟弟妹妹也时不时看看日历,问一句:“咱妈生日还差几天?”
到了这一天,她就80岁了。
过了这个生日,她就可以“拿钱”了。很多年前,我奶奶,也就是母亲的婆婆,就享受过这笔钱,那是国家给的高龄补贴,只要年满80岁,每个月都有。全家对此都津津乐道。具体金额我记不太清了,当然这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能拿到这笔钱,何等荣耀。
母亲也“眼馋”,毕竟“人家”都有了。她也要努力。春天刚过,我特意搀着母亲跑了一趟社区,去打听办手续的事。窗口的女同志特别热情,告诉我:“过了生日就可以来办手续了,拿着证件来。”临走时,我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是多少钱?”
答曰:“25元。”
我哑然失笑:每月25元,一年下来300元。
高龄补贴各省标准不一,钱虽微薄,但形式大于内容,自带荣光。
母亲这一生,心里不装事。太复杂的东西她不想,别人对她不好,她也自动屏蔽。她只记得那些对她好的、有意思的、美好的事情。健忘的“毛病”也变成了她的护身符和天然优势。别人还在纠结“值不值得”“有没有意义”“别人怎么看我”的时候,她已轻装上阵,继续往前走了。
年轻时候,母亲的“小目标”是供我们三个孩子上学,盼我们成家立业。她盼着猪能养肥,筐里的鸡蛋越攒越多;盼着我们拿回一张张喜报、一份份成绩单。每逢考试这天,她总要擀上一锅面条,每个人碗里都卧一个荷包蛋。
中年时,母亲的“小目标”是推着轮椅上的父亲,翻过村头的那道高岗回家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坡上。她打理一方小菜园,浇水施肥,挥汗如雨,然后看着西红柿、大白菜慢慢长成,再喜滋滋地把一串串红辣椒和收获的果实挂满屋檐下。
老年时,母亲的“小目标”是两条细腿还能自己走。实在走不动时,她就唱歌,唱着“排除万难,去争取胜利”,给自己打气,咬牙走稳每一步。
她这一辈子,就是靠这两条细腿走过来的,比别人多吃了不少的苦。出去捡粮食回来的路上,她发现有一大棵野菜,长得特别水灵。一心要去摘回来喂猪,不慎一脚踩空,掉进废菜窖里。她吓坏了,大声呼救没人应。到底是自己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爬上来。出来时,浑身是土,惊魂未定,手里却死死抓着那棵水灵灵的野菜。
母亲这两条细腿,走得慢,走得笨,却从来没停过。她一辈子学不会骑自行车,却从没耽误干活。秋收过后,公家的大地“开放”,家属们相约去“捡秋”。别人骑车来去,她就推着自行车走。天色将晚,别人早就骑车到家,她还在路上,一步一步推着车,车上驮着装满粮食的大麻袋,慢慢往前挪,像一只负重的小蚂蚁。遇上大雨,她浑身淋得湿透,也不肯停下脚步。她走得太慢了,到家时已经夜色沉沉。单单这一个秋天,她捡了两千多斤黄豆,拿去磨了豆油、换了豆腐,丰富了我家的餐桌。
母亲一辈子做过不少“一根筋”的傻事。这份持之以恒的坚韧,变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。我弟曾说:“别小瞧咱妈。她自有她的道。”
一年又一年,一天又一天,母亲盼着我们放学,盼着我们工作后放假回家,盼着我们出差回来,盼着参加孙辈们的婚礼,盼着春节一家人团聚时拍合影——她高高兴兴地喊“茄子!”盼着户口本上那个迟来的80岁。
母亲的心愿从不大而空。一个个小盼望,就这样照亮了日子。盼着,熬着,小目标完成了,又生出新目标;一个个目标连起来,便成了一条通往希望的路。我想,人间长路,真正撑着普通人走过风雨岁月的,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大目标,而是这些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小盼望。它们让日子有了落脚的地方,也有了抬头可奔赴的光亮。
熟悉的人,都知我母亲还有一句名言,也是她的“小目标”——为活到128岁而奋斗!
为此,她信心十足。每天都蹒跚着迈开两条细腿,坚持出来锻炼。我们也都支持她——那可不是简单的锻炼,分明是有一股向上的心气儿,领着她走向下一个春天。
人总得有点理想,万一实现了呢?
她的小目标,小吗?